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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 大戏(1 / 2)

腊月二十五日丑时,太后病逝于慈尧宫,承平帝悲痛欲绝,毒发昏迷。

卯时,天下皆知。

余蘅舒了口气,看向妃焰:“取我剑来。”

此时,周相串联百官,已跪在正胜门外。

队伍里,申南溪悄悄打了个哈欠,在人群中搜寻好友何望孝的身影。

官员们陆续都来了,他家离正胜门太近,他到得也早,跪得也前,其实他也不晓得大家为何来跪,只知道是周相先来的,路过的官员见了,一个通知一个,都你追我赶来跪了。

官场就是这样,一个跪了,大家都必须跪。

申南溪跪得早,自然煎熬,可别人却羡慕他位置靠前。

申南溪回头一看,见跪在身后的就是户部同僚,连忙小声道:“颜大人,你也来了。”

颜昼抬头看是他:“别提了,你也是周亓在叫来的吧。”

“是啊,周大人说正胜门十万火急,我就赶来了,本来以为是陛下今日开朝会,没想到大家都在这儿干跪着。”

“咳咳。”边上翰林院的李大人听不下去了。

申南溪此人可不知道什么叫尴尬,直接问:“李大人,你可知道到底怎么回事?”

李大人一抬头,竟见周围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,显然,像申南溪这样的傻子还有不少。

李大人:算我倒霉!

“太后过世,陛下悲恸,生死一线。”

“啊?”

“竟是如此?”

李大人周围响起各种感叹声。

李大人低头:倒霉倒霉倒霉!

一个人说话了,大家都开始交头接耳。

申南溪见气氛松散,悄悄站了起来,准备去找好友。就何望孝那个笨脑子,肯定还不知道内情。

申南溪躬着腰走到人群外围,不停在队伍里搜寻好友的身影。

可从队伍最前头找到队伍最后头,也没看见何望孝。

该不会没人去通知这小子吧……

他们水司的麦郎中是疯了吗?出了这么大的事,竟然还在家里睡大觉。

申南溪直起腰,又朝来路看去,辉煌霞光中,有人着重铠骑马而来。

看清来人前,申南溪:“谁啊,这么大的排场?”

看清来人后,申南溪扑通跪下了。

昭王!竟然是昭王!

高头大马略过他,一路溜达到队伍最前方,昭王下马,目光锐利,扫视全场:“陛下病重,人心浮动,本王特来护驾,请诸位大人不必惊慌。”

诸位大人还能怎么想,也不能说你来了,我们才开始惊慌了。

很快,更多马蹄声和脚步声响起,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几乎瞬间就被围了起来。

现在,申南溪前方是屯田司的布大人,这位大人最出名的就是能混日子,二十年前是屯田司的员外郎,二十年后还是屯田司的员外郎。

申南溪听见布大人叹了口气:“这要真成了玄武门,我就该把早上那碗鸡丝粥喝完才来。”

申南溪心道,若是你再晚些来,恐怕就要比昭王来得还晚了。

左前方则是到了衙门先打坐焚香的谈大人,别人不忙的时候,他在打坐,别人忙的时候,他还在打坐,因为亲舅舅姓周,周相的周,所以考评永远是良。

右前方是六部有名的“死要钱”年大人,这人去岁被调到刑部,最大的特点就是身上挂着一个西洋传来的表,到点就走,从来不在衙门多待一刻,休沐日有了再大的案子也不会去衙门。

好家伙,来得晚的官员都是公认的大梁蛀虫。

申南溪低头看了眼官服,痛惜地想,要不是为了找何望孝,他怎么会沦落到与这些“蛀虫”为伍。

控制现场的都是余蘅的私卫,因都见过血,所以把守城门的金吾卫都比成了软脚虾。

申南溪叹了口气,这些金吾卫不行啊。

这时,宫门打开,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。

余蘅回头:“满黍公公。”

太监行礼:“昭王殿下。”

周相拄着拐杖,踉跄着站了起来:“陛下如何?”

满黍道:“如今周太医正在为陛下施针。”

只这一句,便没了。

大家也就明白了。

满黍又道:“皇后娘娘口谕,如今天寒,各位大人还是先请回吧,如今陛下正在皇后娘娘宫中,由太医们诊治,诸位大人跪在此处,也无济于事。”

周相:“娘娘仁厚,只是老臣不曾听到陛下平安的消息,始终心中难安。”

大家都安静得很,所以申南溪在队伍末尾,也能隐隐约约听见前方的声音。

那太监说,要先回去请示皇后。

如今昭王没走,周相没走,大家自然也不会动。

过了一会儿,昭王说:“诸位大人中不乏年老体弱者,不如还是站起来等吧。”

话音刚落,申南溪就看见前方的布大人嗖地站起来了。

布大人身边一左一右,也都站起来了。

只能说,不愧是蛀虫啊。

有他们挡着,申南溪也站起来了。

又不知道站了多久,申南溪都觉得脚上没知觉了,那个小太监又走了出来。

太监说,皇后已经收拾出一处荒废的宫室,让他们进宫,找个避风的地方继续等。

申南溪:而我并不想等。

昭王也跟着进去了,按照规矩,他解了剑,交给外边的护卫保管。

但奇怪的是,昭王没有走在前面,而是落在后面。

换言之,申南溪有伴了。

申南溪:要是我现在两眼一翻,直接躺倒,会不会显得太做作?

进宫路上,经过了宇清殿废墟。

日常开朝会的地方,忽然变成一片焦土,各位大人心中都滋味莫名。

申南溪听见前方的年大人嘀咕:“这得多少银子啊。”

申南溪心有戚戚然——宫室重建,他们户部又要倒霉了,那些督办的官员肯定换着法子来户部要钱,说不定还会坐在户部衙门口,要是不给钱,就不让人回家。

一贯迷信的谈大人则取下了手腕上的佛珠,握在手里一粒一粒数,嘴皮子不停动着,好像在念经。

皇城中殿被烧,可不是吉兆啊。

其他人则在想这把火到底是谁放的,什么小太监一时不慎的鬼话也就能骗骗别人。

队伍中异常沉默,可又好似已经沸反盈天。

走在一处的官员们眉眼官司打得上天入地,纵然周相领头,昭王压阵,可也拦不住他们道路以目,眉飞色舞。

申南溪回头一看,见昭王面上一丝笑容也没有,只觉心惊肉跳。

最坏的局面自然是昭王策划逼宫,皇后也被控制了,他们这些官员都要被灭口。

可是昭王也不像是马上要当皇帝了,看昭王的表情,简直像是要上刑场。

很快,官员被引入了晖凤宫内。

太监道:“未承想原先准备的宫室年久失修,横梁摇摇欲坠,只能委屈大人们在晖凤宫偏殿将就一二了。”

作为户部官员,申南溪瞬间警觉,似乎又有了银子哗哗流走的预感。

不过话又说回来,谁要去偏僻地方吃灰,当然是晖凤宫更好。

果不其然,偏殿完美容纳了所有大人,还准备了几十把凳子,至少能让年纪大的大人们坐下休息。

申南溪也被分到了一杯热茶,温热的铁观音下了肚,整个人都熨帖了。

申南溪凑到同僚颜昼身边。

“颜大人,你要不也去坐一会儿?”

老颜这人体弱多病,申南溪是为他好。

颜大人白他一眼:“你仔细看看,坐着的人里可有五品的?”

申南溪:“可你这都快站不住了。”

颜昼叹了口气:“再多站一刻钟,我就不顾及面子,直接席地而坐。”

然而颜昼这人是出了名的死要面子,他还是坚持站了半个时辰,虽然是靠在申南溪身上。

申南溪忽然侧耳:“什么声音?”

颜昼:“好像是鼓……”

瞬间,诡异的安静弥漫开来。

这皇宫里的鼓平常不响,一响就是——丧鼓。

“太……太后?”有个人问。

一片沉默,没有人回答。

太后是昨夜去的,这鼓绝对不是为太后而敲。

有人失声道:“皇……”

有人呵斥:“噤声!”

大家都知道这丧鼓为谁而鸣,可谁又敢在这个当口说话呢。

数吧,这鼓要敲满八十一下。

沉闷的鼓声回荡在皇城里,似湖中波澜,一圈圈朝外荡去。

颜昼默默站直。

鼓声停止的那瞬间,耳膜似乎仍在震动,申南溪按着胸口,觉得心似乎也跟着鼓点跳动,而鼓声一停,心脏也跟着停顿了。

“黄大人,你怎么了!”

“荣成昏过去了!”

“快来人!”

一上午始终神经紧绷,几位老大人其实都撑不住了。

太监把几个大人抬到耳房,反正太医也是现成的,正好该怎么治怎么治。

气氛很凝重,大家心里都越发焦躁起来。

申南溪与颜昼对视一眼,眼中都有沉重。

“皇后驾到。”太监的声音响起。

换了一身素服的皇后手中捧着一卷圣旨:“诸位大人,已闻鼓鸣,应也知道陛下已然泰山长崩,龙驭宾天。”

一时,哭声响成一片。

可皇后一开口说话,哭声就都停了。

“各位大人节哀。”皇后道。

大家有意无意地看着皇后手里的圣旨。

这时,昭王越众而出。

昭王没有换衣服,但也在腰间扎了白腰带,他走到皇后身边,拱手行礼:“皇嫂节哀。”

皇后屈膝:“多谢九皇弟。”

双方都站起后,皇后却忽然朝后退了一步,行了个极重的福礼。

申南溪:“这般礼节,非……”

颜昼捂住他的嘴。

“皇嫂。”余蘅急促地喊了一声。

这一礼,已然说明了圣旨上的内容。

众人皆惊。

城府深的,低头擦泪,城府浅的,目瞪口呆。

“莫非……”昭王似乎难以置信。